給三十二歲的你:沒有存檔(中)
今年又一次被提醒「無能為力」,但這一次的無能為力不是挫敗感,而是一種更美的教導——美到有點殘酷,殘酷到最後反而像恩典。
在四國遍路裡,我最大的體認是無能為力——不是我不努力,而是努力不是那個核心。那天在合一的課程,T把無能為力講得更徹底:他說頭腦只有一個。我們每一個人的頭腦其實是同樣的一個頭腦,像一座古老又很舊的城市,所以它天然就等於嫉妒、等於恐懼、等於各種情緒機制。你以為你要改掉幽閉恐懼症,你努力把那個幽閉換掉了,但恐懼本身仍然存在,只是換了一個出口。根源的東西無法被努力移除,它就在那裡,你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看見。
那一刻我覺得非常非常美,因為它像在對我說:妳不需要用力成為理想中的那個平凡。
我們總在平凡與不平凡中糾結拉扯,總是對自己的情緒、失敗、痛苦痛恨到想把自己殺掉——為何不能輕易做到心中那個高理想值的、根本不平凡的平凡?我們太渴望一種安心穩定的平凡,渴望到把它想像成應該輕易達成的狀態。
我們低估了不平凡的代價,卻又要求自己用平凡的成本去拿到那個不平凡;我們又渴望非常不平凡的平凡、或非常平凡的不平凡,然後把自己困在一個永遠不會被滿足的比較裡。
而當我開始看見這個打結,我也開始看見另一種更幽微的打結:起初修煉的時刻,你會覺得神在跟你溝通,覺得那是只有你知道的視線、只有你知道的暗號。譬如說我看到有人寫「心無」,那個心是心臟的心,無就是無。因為我叫欣吾,我就會覺得這是一種連結,像世界用我的名字繞了一圈回來碰我一下。那個瞬間會讓「世界以我為環繞」的心境不斷放大,我會忍不住想: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說的是我?
於是我開始想像一種被「心無」框架住的人生,一種特殊性。可我又很清楚,那個特殊性其實是我強加在自己生命意義裡面的。但我又期待它不是我強加的——我期待所有人都認可它,我期待那份特殊性是一種公認的光環。當焦點放在那裡,我就會被兩面性撕扯:自滿與驕傲、失落與不足、被看見與不被看見。那兩面或許都已經是我了,但同時它也都不是我。
但很多時候更會清楚感受到:感受是真實的。譬如說我在 12 點 11 分——那個像時間密碼的時刻——感受到神給我的回應,那種回應像是一種見證:我在尚未能用物質證明的狀態裡,用數字與自己連結,確認某種可能。這個感受是真實的。可是思考就是思考而已,思考很容易變成強化情緒分支的工具——它會把感受延伸成故事,把故事延伸成執念,把執念延伸成牢籠。
而今年我好像突然理解:直覺性的直覺是一個面向;頭腦要怎麼編導它、要往正向故事走或反向故事走,又是另一個面向。它們可以分開。當我能發現它們是分開的,我就像找到一個空間、一個自由、一個距離。
也因此,我開始想把一些很復古的生命課題寫進這封信裡,那些我有好一陣子在個案過程中讀取到的傾向:復古的芭樂劇情——考試沒有拿到想要的成績、努力而不可得的挫敗;小三或所謂的禁忌之戀、不倫與比較;那種「我在競爭力上被漠視被淘汰,比不上人」的統合性哀愁。我不是小看它,我只是覺得那是被舊式觀念界定後才長出的不舒服,在新的時代裡,它成了一種復古的象徵,提醒我:頭腦的城市很舊,舊到它會用同一套恐懼去翻新每一個年代的故事。
而就在我以為自己又會陷進去的時候,我想起七月五號。那一天之後我在家辦了一個重生派對——不是因為想得很透徹才辦,而像是穿越某個緊迫、某個不知所措之後,隔天就自然地被完成。畫畫、拍照、送禮、互相支撐。半年後回看,我竟然覺得那時候的恐懼像有一塊靈魂碎片不見了,像在某一輛公車上有某個靈魂下車了。那不是轟轟烈烈的轉變,而是減重——少了一些你以為非抓不可的東西。
可是生活仍然繼續。原生家庭的糾結仍然存在。那些既定印象的記憶力——或你要稱它為業力的東西——仍然存在。我們依舊會在對方還沒開口前就升起無名火;依舊會在「他們覺得你不尊重」「你覺得他們老派」「彼此互相投射未完成的課題」裡面撞來撞去。我曾經那麼抗拒成為被投射的對象,因為那些投射常常是嫉妒、是責怪、是某種不負責任;但我又何嘗不是用同樣的方式去投射他人?救贖就在弟兄身上——我們何嘗不是因為互相碰撞才共創了生命故事?
所以現在的我,已經比較不急著修好自己了。不急著把恐懼換成另一種看起來比較高級的恐懼,也不急著把看見包裝成覺悟。我開始接受那個事實:頭腦很舊,城市很老,它會不斷用同一套方式製造比較、焦慮與不滿。而我不需要戰勝它。
能夠看見,而不必立刻行動;能夠感受,而不急著替感受寫劇本,這或許就是目前我所理解的自由。
三十二歲這個數字對我來說原本沒有太多重量,直到我突然想起,高中時的公民老師曾經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她三十二歲還沒有結婚,大概就會去念博士。因為在那個世代裡,女人一旦有了「正在念博士」這個身分,好像就比較不需要被追問,為什麼沒有走進那條既定的人生路線?
那時十六歲的我,覺得那是一種很親近的告白。現在活到三十二歲,我卻覺得那句話有點溫柔,也有點荒涼。
原來我也走到了這個,曾經被視為節骨眼的年紀。只是此刻的我,已經不太需要向世界證明,我的未來正在往哪裡去。這份自由,並沒有讓我更輕鬆,反而讓我開始思考:如果我不用交代,那我還願意創造什麼?
所以三十二歲的我,開始願意在每一次情緒升起時,不急著當一個完美的修行者,而是先承認:我也在城市裡。我也在那個古老的頭腦裡。我也會怕,也會想贏,也會想被存檔。但我可以看見。看見就是自由的第一步。
救贖就在你的弟兄身上。不是因為誰比較高明,而是因為我們正是透過這樣的碰撞,才共同完成了各自的故事,沒有比較清高,也沒有比較超然。只是開始願意在這些仍然會升起的情緒裡,活出我能夠愛這個世界的那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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