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癌作業


住在老房子的這件事情,大概是我從出生就一直在經歷的。我從來沒有搬過家,所以這個空間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被選擇的結果,而比較像是一個一直存在的背景,安靜地在那裡陪著我長大,也陪著我經過不同的生命階段。直到最近重新去看,才發現它的年紀剛好可以是我的兩倍,於是開始有一點難以忽視時間的重量,你說它是祖厝,好像還不到那個距離,但如果說它只是一般的房子,它又確實帶著一種長久累積下來的家族狀態。


壁癌大概在我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只是當時它的紋路沒有那麼明顯,也沒有到會讓人覺得必須處理的程度。當然,也或許是那時候的我,從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去處理這樣的事情。直到畢業之後沒多久,我開始待在房間的感受變多,才慢慢注意到一些不同的地方。或許就像到了一定的年紀才會去體會到百貨公司寢具家電處的快樂似的,人也似乎非得進入到一個被稱作成人的階段之後,才會開始在意自己的空間,開始去看房間的布局、動線,甚至開始有一種「這裡應該怎麼樣才對」的想法。小時候其實不太會有這樣的感覺,但一旦長出來,很多原本可以忽略的東西就會變得很明顯,而那些明顯,會讓人不得不去面對。


於是壁癌就不再只是牆上的一塊痕跡,而變成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




在我正式離開一份工作之後,我開始去想,如果以前的生活方式並不是我要的,那新的生活方式,是否可以從環境開始改變。於是我跟姊姊找人來重新處理牆面,重新油漆。師傅最後說,老房子就是這樣,除非整棟打掉,不然再怎麼做,大概也只能撐個幾年。那個時候聽起來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好像可以接受,也好像只是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


但實際上,大概一年半之後,它就又出現了。


而我也就這樣繼續懶惰著,七八年過去好像也沒有真的改變什麼。某種程度上,我其實很習慣把事情放在那裡,不處理,但也不離開。直到今年過年的時候,那種「好像真的沒有辦法再這樣下去」的感覺又出現了,終於又開始大張旗鼓的整理房間。


但這一次整理的,好像不只是牆壁。




就像在夏季三四十度看到聖誕毛衣般令人想丟去舊衣回收箱,不知怎的決心丟掉一些大學時期留下來的東西,那些書,那些我曾經覺得很重要的資料與文獻。再度翻開來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完全記不起來那個時候的記憶。看不懂,那個在裡面閱讀、書寫、理解的人,好像已經離開了。我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曾經寫過這麼多東西,一疊一疊,像是別人的生活被放在這裡一樣。


我不知道是因為環境變了,還是那個時候的我真的已經不在了。


我能記得的,只剩下一些很模糊的畫面,像是走進教室、坐在某個位置,某堂課教授說的影響我很多的話......但課上了什麼再考一次相同的申論,我真的無法有信心寫出漂亮的答案。那種感覺有點像現在去想國中學過什麼一樣,電流、元素表、三角函數的神經突觸早已不復存在。


記憶好像真的會消失。


但我一直以為,至少對「人」的記憶是不會的。


我一直很記得人。我記得國小同學的名字,甚至記得他們的生日,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很自然,好像也不需要刻意記它們就一直在某個地方,就連我不會主動聯絡的人,那些名字也還是會在那裡。


直到今年,在某一個很普通的時刻,我突然想起某一個同學的名字,然後有那麼一瞬間我不確定了。

以前對於那些同音不同字的名字,一直都清楚的,清楚到不需要被懷疑。但那一刻,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後來我甚至有去確認,還是對的,但那一瞬間的動搖有點奇怪,有些東西真的在慢慢離開了。



同一段時間,在差不多的時刻房間的牆壁終於開始打掉重練,那個過程沒有想像中輕鬆,甚至讓我重新意識到一件事情我其實是一個超容易過敏的人。


我一直不太喜歡用這個方式形容自己,但那天我只是在房間裡上了一堂法文課之後,整個過敏到全身發疹子,皮膚、呼吸,都變得難以忍受,醫生無奈只說了記得把抗生素吃完。而在整理的過程中,我還不小心刮裂了一片指甲,甚至沒有傷口,但因為裂在中間,所以變得很難不去注意。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小心翼翼,深怕它在某一個時刻整片被掀開,畢竟我這輩子只想當孜婆年的主人完全不想當孜婆年本人。


然後在我某個不注意的早晨,我發現那片指甲就這樣掉下來了。


掉下來後,才發現那種一直在注意一直在擔心的感覺,也直街消失了。好像有些東西真的需要掉下來,才會結束那個過程。至於換到了什麼,我也說不上來,畢竟某些阿魯卡並不是我能夠意識到的,只是會覺得也許這樣就夠了。


再回頭看,從牆壁、書本、記憶到身體的反應好像都在發生同一件事情。有些東西會反覆出現,有些東西會慢慢消失,而有些原本以為可以被留下來其實只是暫時停在那裡,而我也沒有能力真的去解決它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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