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的距離
我有一票大概跟我媽差不多年紀的學生,而他們也確實都有著與我差不多大的兒女,上週下課的時候,有個同學跟我一道走去公車站,她大概跟我上了三年的課吧,是那種會很穩定出現在教室裡的人。以某種程度維繫人際距離感的我其實平常不太會跟學生有課外的交際,我們在課堂上會談話也會交流,但對我來說,那還是在一個教學的狀態裡面,知曉定義的身份便會很自然地維持一種意識,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正在做什麼,也知道這樣的互動在某種程度上是我願意提供的部分。這並不代表我不把他們當朋友,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滿愛他們的,只是那種愛裡面,始終有一條不太需要被說明的界線,能讓我跟他們都停在一個剛好的地方,平衡總是動態的喔虧?
總之那天她站在我旁邊,閒聊了一段路後,他突然很認真地停下來看著我說:老師,我覺得你個性真的很好。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我其實是怔在那的,並不是因為被稱讚反倒是因為那個評價對我來說有點陌生。我不知道她在這三年裡面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我,但我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蛤?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以前的自己如果聽到這種話,大概會笑一笑並用微婉的方式讓它過去,但那一天我反而很直接地看著她說:沒有,我個性超差的。那句話講出來的時候,其實也不是在否認她,而是我突然意識到,我不太想讓一個我自己也不確定的形象,被這樣安靜地放在我身上。
結果個性超差的那句話一講出來後我們反而一起笑到不行(笑到旁邊騎機車回家的同學都飄過去說:掰掰~天啊你們笑得好開心。
於是我問她,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她想了一下,說大概是因為你家裡有很多長輩,所以你很能理解長輩的心情。啊~原來那不是在說我這個人本質上有多溫和,而是她在我們的互動裡,感覺到某一種不被對抗的空間。
我跟她說或許是因為我某個面向裡私自需要讓關係是舒服的,所以我會願意看到一些東西,或者說甚至對我而言有點不堪其擾哈。她接著提到她女兒,說他跟女兒講話的時候會被覺得她很笨,老了不中用,但老師不會。舉個例子吧?我說。她說像小時候啊女兒覺得她不會騎腳踏車很笨,她就去學了腳踏車。
問題的答案變得很單純:認真在生活也很願意去做改變,那樣的你,有什麼好笨的,你覺得人對於聰不聰明的感受基準到底是什麼啊?
後來越講越遠講到早已慢慢離開了笨這個字本身,而是回到那個讓人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來的,很多時候,我們在意的不是那個評價,而是說出那個評價的人,真實的不真實的或甚至是臆測的臉部表情或是想象出來的一個群體。你很在意你女兒吧~她點頭但同時也說:她沒有辦法像跟我說話這樣,用一種比較輕鬆的方式跟她相處。我在課堂上其實也常常看到她,很容易對自己有很多要求容易覺得自己沒有做到什麼(問題是我根本沒說過什麼是對的?
但很多很多的評斷依然同時存在,在我看來那些東西比較像是一種過程而非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所以當我是這樣看待她的時候,我自然就會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她,而如果她覺得這樣的方式是舒服的,也許可以試著,用同樣的方式看待自己。
她聽完之後笑了一下,我們就在公車站分開。幾個禮拜之後,她跟我說,她覺得自己有進步。我當下其實沒有特別去想那個「進步」是什麼,只是覺得嗯嗯好的好的讚~畢竟那個鬆,不太像是努力之後的結果,比較像是某一個本來緊繃的地方,理解了另一種姿勢的可能。
回頭再看那天的對話,我才慢慢覺得有趣的地方其實不在她,而是在我自己。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說是一個個性很好的人,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十分陌生的。相較之下,被說頑劣、被說不好相處,反而是我比較熟悉的部分,那些描述在我的成長裡出現過太多次,以至於它們變成一種不需要懷疑的理解。但如果真的往回看,又好像不是完全沒有變,那個孩提時代很容易被刺激到的,很多事情都會卡住,很多地方都會不舒服,也很容易生氣,痛恨所謂的中庸,某種程度可謂是極端主義份子,要不這樣要不就發瘋沒有什麼空間可以轉圜的我究竟去了哪裡呢?
仔細一想會覺得那個自己沒有消失,但也不太像是重疊,好像還在某個地方但已經不是現在這個位置的我了。於是在面對別人的時候,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靠近,好像可以理解也好像可以看見,但同時又有一點點距離,讓那些情緒不會真的落在身上。這或許只能感謝這些過去與不明所以的成長吧?
雖然說當她說我個性很好的時候,我一開始其實是不相信的,但再想一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對,只是那個「好」,已經不是我原本理解的那種好。而那種差異,也不是因為我變成了另一種人,有一些東西已經離開了原本的位置,留下來的,剛好讓現在的我,看起來變成了這個樣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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