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在不分


我一直以為回去那間店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

它沒有搬家,還待在學生時代熟悉的那條街道上。一直都以為「在」是不變的狀態,於是「再」就成了隨時可以揮霍的假設。

直到有天演算法不知道以什麼邏輯運作,地方熟悉到根本不需訂閱的臉書機制上,像偷聽了我十年紀錄般精準地把喜鵲要關門的消息傳來,只能說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難過,而是一股莫名的小小不服氣。


怎麼會呢?我也太容易被發現了吧。



店休日、工作行程、既定的規劃,一個下午推著另一個下午,才慢慢意識到,原來當下的生活裡,回去一下也需要如此刻意地張羅,過去放學就能信手拈來的空間,現在得像跟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喬時間,彼此都有空,才能湊出一次重逢。


大學的時候我是那裡的地縛靈。


下課後跟同學晃過去是日常,就算課表不同也不是什麼不能篤定在那相遇

的地方,就算就算,畢業沒多久只剩我一個台灣閒人時,至少頭幾年也依然照樣坐進去。萬年不變的法式燉菜潛艇堡和蜂蜜培茶拿鐵,這個組合我大概吃過一百次不為過。下午四點後斜斜灑進窗邊的光、木桌上被冰飲留下的圓形水痕,以及坐下來後時間突然變得奢侈的充裕感。那時候的人生,好像沒有什麼事非得當天解決,也沒有哪封訊息需要即時回覆,雖然其實現在也是。課本可以翻一個下午,聊天可以聊到天黑,面對發呆的自己可能偶爾生氣卻說不出是種浪費。


看到歇業公告時真的覺得有點荒謬。我一直以為是咖啡店留在原地等我們,結果真正卡在原地不肯走的,好像只有我的記憶。


終於,我把一個下午硬生生空了出來。偏偏出門沒多久早上重訓完的我餓到等不了一點先跑去吃飯。吃到一半,外面炸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雨勢大得像是某種警報。我站在騎樓下等雨,等著等著,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拿起手機替自己補了一卦。卦象跳出:「不宜前往。」


我看著那四個字笑了出來。如果今天是去辦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依我多年對自己的信任絕對就轉身離開擇日再戰。可今天不一樣啊,我只是想回去一間待了許多年的咖啡店而已,難道連這件事都要挑日子?

我收起手機,踏進雨裡。(沒錯台北女子有永遠學不乖的不帶傘個性)

一路被淋得狼狽不堪,抵達門口時甚至有些壯烈感,慶幸自己沒有被一場雨打退堂鼓。


結果一點才開門的我一點半到推開門,眼前卻是一整間滿滿的人。候位單上前面還有六組。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問店員:「生意這麼好,為什麼要關?」店員只是客氣地笑了笑,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再追問,默默寫下自己的名字。第七組。突然覺得這個下午像是一場精密設計過的惡作劇。



外面的小平台已被雨潑的半濕,但能怎樣?這個位置在雨中可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坐下來,戴上耳機聽 Podcast。一集播完,沒輪到我;第二集播完,依然沒有。


店裡沒有限時。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的人抱著筆電,各自過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那個畫面極其熟悉,熟悉到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大概也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其中一人。那時候如果有人在門外等,我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急著離開,因為那是我安放整個下午的避難所。


想到這裡,我忽然不急了。是釋懷嗎?比較像是某種折騰過後的疲倦。

我打開叫車 App。大雨天車極難叫,好不容易有人接單,又因為台北奇妙的交通動線,司機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硬生生繞了一大圈。原本顯示七分鐘的車程,最後等了快十五分鐘。

而就在那十五分鐘裡最終雨默默地停了。司機終於抵達。我拉開車門坐進去,門關上的那一刻,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好像輪到我了。


坐上車不到一分鐘,手機真的響了。螢幕上顯示著咖啡店的號碼。

我接起電話,平靜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已經上車了。」

掛掉電話後,我一直看著窗外快速退後的街景。沒有特別的懊惱,也沒有預想中的遺憾。

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剛才沒有先去吃飯,如果沒有下雨,如果沒有為自己卜那一卦,如果今天只有五組人在等,如果計程車沒有繞那一圈,如果電話早一分鐘打來……那我現在是不是正坐在裡面,替自己和這間店的青春劃下一個看起來極其完整的句點?

可車子越開越遠,我忽然看清了:我真正想回去的,從來都不是那間咖啡店。我想回去的,是那個每個星期都會背著書包走進去的自己。她很認真地讀書,很認真地煩惱,很認真地相信,只要找個角落坐下來,一個下午就可以把混亂的生活慢慢整理好。而那時候的她也真的非常需要那個地方。需要一張桌子、一杯培茶拿鐵、一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去留的空間。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這趟折騰真正讓我回去確認的,不是那間店還「在不在」,而是我是不是還「在」當年的那個狀態裡。原來早已不在了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學會在別的地方安頓自己,也學會把那些曾經只能在那間店裡完成的平靜,一點一點帶進了後來的人生裡。


我沒有再走進去,它也不會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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